吴大澂《书示岳麓书院肄业诸生》手帖
2016-04-18

 上海图书馆藏清代湖南巡抚吴大澂《书示岳麓书院肄业诸生》手帖,帖芯长134厘米,高31.5厘米。手帖写于1894年阴历七月十六日,此时吴大澂刚步入耳顺之年,官居巡抚高位,处于人生和事业的双高峰,其文平实从容,其书精到沉稳,书风既得曾国藩之刚健,又追黄庭坚之豪荡,复有自家之缜密沉着,洵为吴氏书法巅峰之作。

吴大澂(1835-1902),字清卿,号恒轩,晚年又号愙斋,江苏吴县人。历官广东巡抚、河南山东河道总督、湖南巡抚等职。工书画,喜金石,精鉴藏,是清代著名的金石学家和书画家,著述颇丰。《书示岳麓书院肄业诸生》主要为整肃书院纪律和规范学生言行而作,因此字里行间散发出威严庄敬之气,也流露出他对社会教化之担当和人才培养之远忧。手帖释文如下:

《书示岳麓书院肄业诸生》

《论语》纪“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朱子注云:“乡党,父兄宗族之所在,故孔子居之,其容貌词气如此。”况书院为储才之地,朋友讲习当以礼教为先,故讲堂石刻有“整齐严肃”四大字,俾诸生触于目而警于心,岂可习焉不察耶?

乃本年书院开馆之日,本部院与山长徐行揖让之时,突有生童十余人嬉笑跳舞,蜂拥而前,殊堪诧异,不但目无师长,亦似有藐视官长之意,窃思本部院德薄才疏,原不足为多表士率,亦何致生童如此狎侮,群起而笑之?当时颇有愧色。圣人谓临之以庄则敬,又谓“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人既不知敬,不知畏必也,临事有不庄乎?或衣冠有不正乎?瞻视有不尊乎?何以讲学明伦之地,忽有此青衿佻达之风?亦唯有自惭自责而已。

近因住院人多,斋舍不能容,正拟择地扩充添修数十椽,曾委盐法李道邀同绅士张君雨珊前往岳麓,在书院之左近隙地相度基址,闻有住院诸生手执烟袋曳履而前,喋喋辩论,口如悬河,傲慢不恭之情状,官绅皆为之侧目,犹若意气扬扬,自以为能者,岂身列胶庠,不知礼貌为何物耶?抑效晋人之清谈,以脱略为高,以谨饬为迂耶?

继而思之,非诸生之不知礼让也,乃本部院教导不先、训诫不明之过。天下有不率教之顽民,断无不率教之士子,上不好礼而责民不之敬上,不好义而责民之服不上,不好信而责民之不用情,不亦难乎!不亦难乎!

夫礼貌亦小节耳,不知骄矜之念由此而生,能文章者,以文章骄人,有学问者,以学问骄人,得科第则以科第骄人,建功业则以功业骄人,骄必傲,傲必满,满则文章止乎止,学问止乎此,科第亦止乎此。小有功业,功业止乎此,所谓满招损谦受益也。况居乡党之间,礼宜谦卑逊顺,读圣人之书,当思圣人之容貌如何,圣人之词气如何,一提撕而警觉之,未有不知悔悟者。因书此以示诸生,并以不教之咎自责焉。抚湘使者吴大澂书。光绪二十年七月十六日。(下钤“湖南巡抚关防”满汉文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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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示岳麓书院肄业诸生》

《论语》纪“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朱子注云:“乡党,父兄宗族之所在,故孔子居之,其容貌词气如此。”况书院为储才之地,朋友讲习当以礼教为先,故讲堂石刻有“整齐严肃”四大字,俾诸生触于目而警于心,岂可习焉不察耶?

乃本年书院开馆之日,本部院与山长徐行揖让之时,突有生童十余人嬉笑跳舞,蜂拥而前,殊堪诧异,不但目无师长,亦似有藐视官长之意,窃思本部院德薄才疏,原不足为多表士率,亦何致生童如此狎侮,群起而笑之?当时颇有愧色。圣人谓临之以庄则敬,又谓“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人既不知敬,不知畏必也,临事有不庄乎?或衣冠有不正乎?瞻视有不尊乎?何以讲学明伦之地,忽有此青衿佻达之风?亦唯有自惭自责而已。

近因住院人多,斋舍不能容,正拟择地扩充添修数十椽,曾委盐法李道邀同绅士张君雨珊前往岳麓,在书院之左近隙地相度基址,闻有住院诸生手执烟袋曳履而前,喋喋辩论,口如悬河,傲慢不恭之情状,官绅皆为之侧目,犹若意气扬扬,自以为能者,岂身列胶庠,不知礼貌为何物耶?抑效晋人之清谈,以脱略为高,以谨饬为迂耶?

继而思之,非诸生之不知礼让也,乃本部院教导不先、训诫不明之过。天下有不率教之顽民,断无不率教之士子,上不好礼而责民不之敬上,不好义而责民之服不上,不好信而责民之不用情,不亦难乎!不亦难乎!

夫礼貌亦小节耳,不知骄矜之念由此而生,能文章者,以文章骄人,有学问者,以学问骄人,得科第则以科第骄人,建功业则以功业骄人,骄必傲,傲必满,满则文章止乎止,学问止乎此,科第亦止乎此。小有功业,功业止乎此,所谓满招损谦受益也。况居乡党之间,礼宜谦卑逊顺,读圣人之书,当思圣人之容貌如何,圣人之词气如何,一提撕而警觉之,未有不知悔悟者。因书此以示诸生,并以不教之咎自责焉。抚湘使者吴大澂书。光绪二十年七月十六日。(下钤“湖南巡抚关防”满汉文官印)

引起吴大澂反感的两件事,一是作为湖南最高长官的吴大澂来岳麓书院主持开学典礼,正与书院山长徐棻互行揖让之礼时,突然有十余名学生嬉笑雀跃、蜂拥而过,这种目无师长和藐视官长的举动,让吴大澂深感诧异,目为“临事不庄”和“瞻视不尊”;二是当时岳麓书院要扩建宿舍,吴大澂委派官员和乡绅前来查勘,竟有书院学生手执烟袋,拖着鞋子上前肆口清谈,妄加议论,傲慢不恭。这两件事让吴大澂甚为错愕,也深感自责,他首先进行了“自我批评”,自承“教导不先、训诫不明”之过,同时指出礼貌虽是小节,但“骄矜之念由此而生”,强调读书人的言行举止宜谦卑逊顺,常以岳麓书院“整齐严肃”院训自省自警,戒骄戒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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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大澂像

手帖写作当月,恰逢甲午战争爆发。数月后,吴大澂主动请缨,帅湘军北上参战,次年兵败,全军尽覆,旋革职回湖南留任。1898年,清廷复降旨革职永不叙用。晚年吴大澂贫病交加,靠变卖书画、古铜器自给,1902年郁郁而卒。因此,手帖撰写之时,正是吴大澂人生轨迹从全盛走向衰败的起点,当属其书法作品中留存祥和富贵之气的代表作。

更为珍贵的是,此件书帖前还存有一则1947年章士钊的题记,章氏题记云:

徐子为兄藏《吴清卿中丞甲午年谕岳麓书院诸生手帖》属题,此帖吾幼时获观蓝印本,翌年乙未山海关兵败返任,摘去顶戴,步行街衢行香求雨,吾亲见之,公清癯见骨,眼奕奕有神,追念诸迹,综为斯咏。

元和使者古旬宣,上马谈兵下礼贤。谕帖颁从观射后,庄容看到摘缨年。

时移何止伊川变,晨入空招太学前。惭愧曹司清切日,子衿城阙故依然。

章士钊(1881-1973),字行严,号孤桐,湖南长沙人。著名民主人士、学者、作家、教育家和政治活动家。请章士钊为此件手帖题记,是个极佳的主意。一来,章士钊为清末秀才,也就是手帖中所谓“诸生”,他年少时还亲眼见过吴大澂和手帖的刻印本;二来,章士钊是湖南人,岳麓书院是湖南读书人心中的圣地;再次,章钊士曾做过北洋政府的司法总长、教育总长,这些经历,或许会更好地理解吴大澂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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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与章士钊合影

 今天的人们再读吴大澂的《书示岳麓书院肄业诸生》一文,或许会认为吴大澂小题大做,大惊小怪,当日书院学生的言行举止,在今天看来亦已见怪不怪,甚至早已是司空见惯而习以为常的。想到此处,又令人联想起手帖之后,有一段1947年汪东题跋:

 右愙斋丈抚湘时诰诫岳麓书院诸生手帖一通,语重心长,若接謦欬。然在当时学子不过礼貌小不庄敬耳,今则学风颓敝,庠序之间品流杂厕,几于为恶之渊薮,何教化之可言乎?谁为厉阶,至今为梗。使愙斋丈见之,不知更作何语?汪东(1889-1963),字旭初,号寄庵,江苏吴县人。早年就读于上海震旦大学,旋东渡日本留学,并结识孙中山,参加同盟会,后任《民报》主编。汪东是章太炎弟子,学问淹通,工词学,擅书画,其书法和画梅尤得同行称赞。作为同盟会的成员,又为《民报》主笔,汪东一度鼓吹革命,对反帝反封建不遗余力,是摧毁旧秩序的主力军。然而到了1947年,汪东早已不再作如斯想了,尤其是当年吴大澂所作的手帖后,深感教化不行,学风颓敝,进而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并将彼时之学校视作“为恶之渊薮”,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对社会发展进程的讽刺和反动。

 由此看来,吴大澂撰写《书示岳麓书院肄业诸生》,并非小题大做。正如松门先生所言:流行数千年的传统道德与价值标准以及一切社会良俗自然有其存在的社会意义,在文化教育领域一旦有所偏失,必然像江河溃堤般的不可收拾,身为治河专家的吴大澂,守得住黄河的堤坝,却守不住清政府的溃败,更守不住传统道德良知的沦丧。章士钊和汪东等有识之士对传统礼教作用的反省,也足以令今天的教育工作者以及社会大众来反思。正所谓:

烟云轻过眼,故纸久弥香。

 转瞬双甲子,正道是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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